在人类的空间心理学里,地理地貌一直在暗中塑造着我们的精神底色。
有人说,新疆宽广的戈壁滩不容易让人抑郁。我想,这大概是因为那里的天地,始终给人一种“万物皆有余地”的宽容感。
看看戈壁的风景吧。一半是烈日当空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,高压线切割着无垠的蓝天,地平线在极远处起伏;另一半则是云层舒展,大片的耐旱植物与成排的光伏阵列在大地上铺展。这里没有遮掩,天空永远占据着画面的绝对比例。偶尔有羊群悠然走过,有蓝天白云,有白雪皑皑的雪山耸立;偶尔也有狂风呼啸、飞沙走石。
但哪怕是风沙肆虐,那也是一种“敞亮”的肆虐。因为空间足够大,你的视觉得以无限释放,目光始终能望向地平线。戈壁的逻辑就是不设限:天高地远,人哪怕再渺小,也是被容纳在广阔的天地之间的。心胸被这无垠的空间一撑,那些郁结在心里的褶皱,自然也就被风吹平了。
反观川西的山,则是另一种极端的空间美学。
川西的山,是“壁立千仞,无远弗届”。那是地壳挤压出的深深褶皱。两山夹一沟,抬头只见一线天,浓密的植被遮蔽了天空。你站在谷底,或者行驶在盘旋的盘山公路上,陡峭的岩壁和群山会像一堵巨大的墙,直接“扑面而来”。
这种空间感是极度逼仄的。它剥夺了你的远视能力,逼迫你把目光收回到眼前的悬崖和急流上。对于初来乍到的人,那种压迫感是物理层面的——山峰的体量庞大到你无法撼动,它时刻在视觉上提醒你“前方无路”,这种视觉上的阻碍,极易转化为心理上的幽闭与困顿。
不过,我们惯常在平原的厚土上开垦,孕育出深厚的农耕文明;也常在群山的绝壁下定居,繁衍出紧密的宗族羁绊。大山大河自有其独特的生存智慧,它给人庇护,也给人敬畏。生于斯长于斯的人,大山就是他们的根,绝壁给了他们安全感,也塑造了他们骨子里的坚韧。只是,绝壁与群山在提供庇护的同时,也在地理上阻隔了远方,让习惯了平地的人的视线和心境,不自觉地被折叠、被收缩。
相比之下,戈壁、平原与海洋,则属于更宏大尺度的舞台。如果说川西的绝壁是造物主在大地上立起的一道屏障,那么戈壁就是天地间最坦荡的留白。在戈壁滩上,你看到的不是被群山框定的有限视野,而是毫无遮挡、完整的行星表面。
戈壁里那横跨大地的高压线和光伏阵列,是这种空间中极美的存在。当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出现了能量传输的线条和收集太阳光的矩阵,这不仅是工业的浪漫,更是人类在没有遮挡的空间里,与自然能量进行的直接对话。戈壁不提供幽闭的庇护所,它迫使你直面宏大的宇宙。
大山有属于大山的安稳,旷野有属于旷野的自由。但对于长期困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、被琐碎日常和内耗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来说,真该去新疆的戈壁滩走一走。
戈壁没有那么多细腻的遮掩,它把一切都摊开给你看:有蓝天白云的澄澈,有狂风飞沙的粗粝,有羊群悠然的从容。它不逼迫你仰望绝壁,它只让你平视旷野。
在戈壁滩那毫无遮挡的天高地远里,在那种风沙也摧不垮的荒芜中,人的心胸是被风撑大的。面对这样辽阔的空间,人间的那些烦恼,也就真的算不了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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