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掘机师傅老陈曾说：“你们这帮搞测绘的真牛，这林子连猴子都不愿来，你们愣是给趟出一条路。”

我笑了笑，没接话，继续埋头校准手边的水准仪。我叫杨文杰，水电十局的一名普通测量员。此刻，我和我的团队正站在柬埔寨腊塔纳基里省、柬越老三国的雨林交界处。

身后，是刚刚开辟的毛坯路，红土路基弯弯曲曲地扒在半山腰；身前，是密不透风的原始雨林，藤蔓缠绕，草比人高。

我们接到的第一个指令，是为普良2水电站打通进场的“生命线”。然而，在满目苍翠的雨林里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，更别说路。测绘是工程的眼睛，为了给挖掘机标明第一铲该落在哪里，我们必须先于所有人闯入这片无人之境。

没有营地，我们就地用竹竿和篷布搭个棚子，笑着给它起了个名字叫“听雨轩”。夜里风雨大作，篷布噼啪作响，雨水顺着缝隙滴进来，砸在额头上冰凉。

尽管环境恶劣，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，我们的眼睛里便只有眼前的仪器和脚下的数据。雨林里GNSS信号被高大树冠遮得严严实实，我们要扛着几十斤的仪器，爬上视野最开阔的山脊。脚下松软的红土像沼泽，深一脚浅一脚，一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。为了采准一个控制点，我们常常要在泥泞里站上半个小时，任由蚊虫在工装外肆虐。我们戏称花露水是“工地上最贵的香水”，每天都要倒上半瓶。

热带雨林的湿热是个“硬骨头”。工装湿了干、干了湿，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，那是汗水开出的花。最难的其实是孤独，这里没有网络，想给家里报个平安，得爬到山顶高举手机，运气好时能搜到一格若隐若现的信号。

老陈有时开玩笑：“天天在泥巴里打滚，不想家吗？”怎么会不想。但当红土路基按照图纸标定的方向，一米一米稳稳地向前推进；当我们站在高处远眺，那条原本只在CAD图纸上的虚线，变成蜿蜒在山间的实线时，就会觉得所有的汗水都变得“值得”。

我们是工程的先行官，是山里的引路标。也许很多年后，电站建成，机器轰鸣，不会再有人记得那个下雨天漏水的简易竹棚，也不会有人记得那群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觉的测量员。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？这片雨林会记得，每一立方混凝土下，都有我们的脚印。

“十五五”的号角已经吹响，新的征程就在脚下。回头望去，那条毛坯路正向着密林深处延伸。而我和我的队友们，将扛起仪器，继续走向雨林更深处。我们不去盖那座最显眼的大坝，但我们，永远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