粤若稽古，观象于天，观法于地。大禹凿龙门，通九河，决江疏河，民得陆处。李冰凿离堆，穿二江，成都平野，水旱从人。自刳木为舟、剡木为楫以降，善用水者王，善治水者昌。然有洪波滔天而人力不敌者，有涓流细弱而膏泽不继者。故知水性至刚至柔，非大智大勇者不能御也。

岁在庚子，国步维艰。北有强邻压境，南有海波未靖。庙堂有深谋之虑，草野有奋起之志。于是十局肇基，起于蜀西崇山峻岭之间。当是时也，无高堂华屋，有茅椽蓬牖；无精器良械，有铁骨铜肩。壮士负篑而来，健妇荷锄而至。披荆棘，刈蒿莱，结茅为舍，编竹为垣。朝饮涧泉，暮卧山月。霜风砭骨，不以辍其工；瘴疠侵肌，不以易其志。此创业之艰，虽《豳风》所咏，未足喻其劳也。

观其施工之术，神乎技矣。乃登危崖，临绝涧，悬身于千仞之壁，踏足于一线之栈。钉桩如植戟，布筋若结网。千钧之锤，击山陵而裂石；万丈之索，牵日月以经天。凿隧穿岩，其深冥冥，暗若玄夜；赫若白昼者，焊花所溅也。群匠挥斤，声震崖谷，烟尘蔽空，鸟兽骇散。当其浇铸巨坝，列模如城，运砼如流，昼夜不息。万杵齐下，千夫同声，其势若天鼓之威擂于九霄，其壮若钱塘之潮撼于砥柱。

尤可叹者，截流断江之日也。江水泱泱，奔涌如怒。百艘衔尾，千石填渊。壮士奋臂，呼声动天。巨浪排空，飞沫溅日。俄而龙口渐合，狂澜顿敛。昔日奔腾万里之洪流，俯首帖耳，循轨而趋。此非有神力者不能为，而十局之士以人力夺天工，岂不伟哉！

坝既成矣，巍巍乎横绝两山之间。远而望之，若长城截云，若崇墉亘野。近而察之，砼骨莹然，缝线精密，虽鬼斧神工不能锼也。闸启则银练悬空，飞珠溅玉，虹霓跨于其下，雷霆震于其表。水轮旋动，地轴隐转，雷电由是而生，光华因之而布。银线如织，跨越穷山恶水，直达于千里之外。当是时也，千村万落，明珠璀璨；九衢十陌，机杼轰鸣。昔之蛮烟瘴雨之乡，今为光风霁月之地矣。

至若平湖出峡，烟波浩渺。群山倒影，如列翠屏。鸥鹭翔集，渔舟唱晚。灌渠四达，膏泽万顷。稻菽连云，桑麻被野。向之荒滩沙碛，今成膏腴沃壤。旱魃为之敛虐，蛟龙为之驯服。百姓歌于涂，颂于野，以为自郑国白公以来，未有此利也。

然其成也，非易也。予尝闻之父老：有壮士凿岩，山石崩坠，身殉于崖穴之下；有良工立模，寒水砭肌，疾终于工棚之中。有少年执焊，弧光灼目而不悔；有老匠测量，双足胼胝而不辍。经岁不归者，家书抵万金；抱疴犹战者，药炉伴晨昏。或新婚而别，再归则稚子已行；或父丧不赴，望乡则涕泗横流。此其人皆寻常儿女，非有异术奇能，然其忠毅坚卓，可以感金石、格鬼神。昔大禹治水，三过家门而不入，传为美谈。若十局诸公，何止三过哉！

夫功之成也，非成于成之日，盖必有所由起。十局之起，起于国步艰难之际，成于众志成城之中。其志也贞，如松柏之经冬不凋；其力也恒，如江河之万古不废；其心也仁，如天地之覆载无私。险不避，难不辞，劳不怨，死不悔。此非古之所谓智勇仁强之士者欤？

或问：以兹伟业，比于古之兰亭觞咏、岳阳登览，何如？曰：兰亭之会，逸兴遄飞，然不过一觞一咏之间，俯仰一世之慨。岳阳之楼，气象万千，然不过宠辱进退之怀，悲喜由己之情。若夫十局之业，劈山导流，兴利除害，泽被苍生，功垂万世。使魃虐消弭，洪魔敛迹，光耀九州，惠及八荒。此岂觞咏登览所能并论哉？故知文人雅士之兴寄，终不若匠石公输之实功；笔墨丹青之绮丽，终不若长堤巨坝之坚久也。

赞曰：岷峨苍苍，江汉泱泱。匠石之风，山高水长。斫山为阙，锁蛟为伥。星躔失曜，雷伏电藏。沃我原隰，丰我仓箱。贻我兆民，万祀永康。后有来者，陟此崇冈。瞻彼遗迹，慨当以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