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八一建军节感悟】四面八方的沙

来源:一分局 作者:曾阳 时间:2026-08-03 字体:[ ]

八一建军节这天,成都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天。雨珠顺着窗沿往下坠,像极了记忆里那些抖落的沙。

最先漫上来的,是湛江滩涂的沙。

海练的时候,连长最爱在退朝后的滩涂上搞武装越野,说是训练效果更好。软沙太狡猾了,每一脚踩下去,它都先虚虚地承住你,再猝不及防地把你往下拽,沙粒便顺着鞋帮灌进来,密密麻麻地硌着脚底板,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,但是也得冲过了终点,才敢脱下鞋子往出倒。海风裹着潮气扑来,沙粒沾在汗湿的脖颈上、脸上,又痒又涩,舔一舔嘴唇,全是海水浓缩后的咸。夜里裹着潮乎乎的被子躺下,听着远处军港隐约的汽笛声,还是新兵的我盯着帐篷帆布上的迷彩出神——我们这些守在岸上的兵,日复一日踩着满地沙打转,像滩涂上随处可见的一粒,不起眼,守得住这万里海疆吗?

后来转战曲靖的深山,脚下的触感骤然变了。

雨季一来,整座山都在淌水,驻训场被踩成稀烂的泥塘,恰逢阶段性考核,我们在泥里爬战术、投弹、射击、负重奔袭,汗水滴进红土里,瞬间就被吸得不见踪影,只留下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。可说来也怪,在那片看不见一粒沙的山林里,我反而更清楚地尝到了沙的味道——它不在脚下,而在嘴里,在每一次咬牙时从牙缝里渗出的那一丝咸涩,在每一次摔倒又爬起时从骨头里硌出来的那种坚硬。原来沙不一定要踩在脚下,它也可以长在骨头缝里,跟着你走南闯北。

再往北,朱日和的风沙彻底重塑了我对“沙”的理解。

那年野外驻训,从粤西一路扎进塞北荒漠,推开东风车门的一瞬间,烈风裹着粗粝的砂石劈头盖脸打来,生生地疼。这里的沙完全不同,不是细软的,不是黏腻的,是混着碎石的砂,踩上去硬邦邦,鞋底磨出刺耳的动静。戈壁上的奔袭像一场与风的角力,风大得能晃歪你的脚步,砂石钻进作训服的破口,在胳膊肘上磨出红烫的印痕。夜里裹着大衣站岗,脚下是硌人的碎石,头顶是亮得发颤的星河。就是在那样的夜里,我忽然懂了:沙有很多种模样——滩涂的软,深山的黏,戈壁的硬——可不管哪一种,只要沉得下去,在哪都能扎下根。

我们这些兵,本就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沙,又被洒向四面八方。落在滩涂是岸防的砖,落在深山是穿林的针,落在戈壁是砺剑的石,放到哪里,都得站得稳、顶得上。

再后来,那身迷彩被叠进了衣柜深处。

握过枪的手拿起了笔杆,跑惯越野的腿开始在办公室与地铁站间穿梭。起初也有过一阵恍惚——稿纸上的字不像训练场上的脚印那样清晰可辨,会议桌上的讨论也不像冲锋号那样干脆利落。直到我第一次去项目,给一线工人送慰问物资。他们从现场出来,安全帽下是一张张被尘土染花的脸,手套上沾满砂石料与红土的混合物。帮他们递水时,指尖碰到他们手套上那些细碎的颗粒——有沙,有泥,有石子,粗糙得扎手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那触感我认得,跟我当年从作战靴中倒出来的沙一样,跟戈壁奔袭时扑在脸上的砂一样,跟深山里黏在膝盖上的泥一样。原来我从未离开那片天地,只是换了一片阵地。

雨停了,窗外的天灰灰的,风很轻,把那粒沙又吹回心里,它那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,可我知道——只要心里的哨音还在,每一粒沙,都永远在自己的阵地上,站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