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申月仲秋未至，余携眷自蓉城西发。时维七月初八辰时，炎威稍敛，金风初动，朝阳破霭，碧嶂游烟，至青城山门，遥眺岷山雪线如苍龙蜕骨，四望葱郁若翠瓮倒悬，乃叹“青城天下幽”果非虚言。

循石梯北上，苔痕侵阶，竹露染襟。古木交柯处，忽闻泠泠声若碎玉，乃溪穿石缝而成潭。澄波映日，金鳞散游，恍若道子写生画中物。坐青石小憩，松风拂耳，蝉啸渐杳，唯闻山禽三两嘲哳，似问道客何来。

辰初过建福宫，檀烟绕壁，紫气盈阶。褐衣道人执帚扫叶，见余笑曰：“客来甚巧，山雨方漱石，云梯新拭颜。”循其指见百丈崖瀑作飞悬，日光穿水成虹霓，恍若王母掷簪织天锦。石径缀蕨，履底生凉，每行十步必驻足回望，盖峰峦叠翠似千重莲瓣渐次开合。

巳时抵天然图画坊。忽有薄岚自深壑起，初如鲛绡漫卷，俄成云海翻涛。松柏皆化墨痕，亭台尽作浮槎。独坐石矶时，觉袖底生潮，发间凝露，始信“青城洞天乃水精所化”。

午憩银杏阁。古树参天蔽日，老根虬结若地龙盘踞。道人烹茶作响，瓷盏芽叶竖立如剑，水色澄碧似融翡翠。谈及山中物候，指殿角丹桂曰：“此株承玉真公主手泽，每岁秋分前七日必绽，今晨已见金粟缀枝矣。”语未竟，果有幽香穿堂，混和茶烟，竟不知香出桂萼抑或云腴。

申初寻访朝阳洞。蹊径险仄，需攀藤附葛而行。崖壁偶现前人题刻，多被苔衣半掩，惟嘉靖年“云巢”二字犹带剑戟之锋。洞内阴凉彻骨，石笋垂乳皆润泽欲滴，较于通江诺水，另有一功。暗处忽有蓝光星星，乃萤火聚散如星河倒泻。踞坐听泉，水声与心律相和，恍若天师在此调息千年，吐纳之气可与凉温交替。

迤逦至朝天洞，云雾倏合。丹梯百转，皆没白绡中。抚铁索蹑足，忽有钟鸣穿云而至，仰见飞檐挑出层霄，乃老君阁也。登临四顾，群峰匍匐如青螺沉釜，岷江一线浮金于苍茫之外。霎时风卷云开，万壑松涛骤起，恍有羽衣真人驭鹤过峰，留药香于崖隙。

嗟夫！世人慕青城多求长生之术，岂知涧水不竭因其善下，白云无碍本自无心。归途闻雨打万叶声，回首烟岚已合，唯闻洞天深处，似有樵歌答我空谷之问。

青城之幽甲于蜀中，而幽中之隐者，莫过暮居之所，名“竹隐青城”。一入此地，忽见千竿修竹摇碧，中有素墙乌瓦若隐若现。初入轩门，便闻涓涓之声穿廊而过。循声而往，见竹剖为渠，山泉激玉，浮盏新茶随流徐转，主客皆可掬饮，此所谓“流觞新趣”者。廊间悬楣题“筛月”二字，入夜方知妙处——疏枝筛银雨，碎影落青衫，竟不知月织竹影抑或竹织天锦。

宿处皆以竹为契。倚栏而望，万顷碧涛翻涌至檐下，风过时飒飒作响，恍若嵇康遗曲未绝。子夜忽闻雨击芭蕉，卧榻听之，初若《云门》古调，渐成《逍遥游》韵，终化天籁希声。檐角铁马忽响，启窗见云破月来，雨珠凝于竹叶而不坠，莹然如星斗倒悬。忽有云气穿堂入室，白衣倏染青霭，案头《道德经》被风翻卷，恰见“上善若水”章，乃悟日间所观瀑、云、泉、露，莫非道体显现。檐角铁马叮咚，似答此心之悟。

晓起观云，见竹尖皆顶银珠，风过时簌簌坠入青陶瓮中，叮咚若击磬。馆人云此“竹露”，每日采集不过三盏，煎茶可涤尘虑。试啜之，果有清气自丹田起，舌底恍生新笋。

是居一夜，灵台忽明，始悟竹隐之妙：非避世之隐，乃心隐也。竹空心而容天地，节劲而韧风霜，恰合道法自然之旨。世人求道多往宫观，岂知真诀原在琅轩碧玉间？昔年文与可画竹胸有成竹，今朝居竹隐而方知：万竿皆空，始纳天光云影；一心不染，自得山水清音。下行至山腰，回望汤泉之宿已隐于云深之处，唯闻钟声断续，如天梯垂鸣。

此一日夜，尝观云海吞峰、星雨坠涧，浴灵泉而魄净，食山蕨而肠清。乃知青城之幽不在境深，而在气澄；道法之玄非关羽化，系乎心悟。临行掬寒潭润笔，记此山水大观，山脚西望，见云海已合竹居，唯闻斫竹声声断续，如仙樵叩问尘寰。

青城多隐士，今虽不复见孙思邈采药之神踪，然道观檐角铜铃、古径苔上踏痕，何不为千载道气所凝？此文成时，动车窗外交桂正落、金粟如雨，或乃山灵遥答乎？

【跋】 俗语言：“拜水都江堰，问道青城山。”余游青城既毕，见飞泉漱玉，忽忆都江古堰。昔李冰父子凿离堆以驯岷江，今水电十局承其志而续伟业。匠人庚子岁修宝瓶口，以航天合金固鱼嘴；壬寅年治飞沙堰，借北斗定位精测流，更仿青城山间竹露收集之术，作数字管理系统，使千年古堰更得现代科技之翼。暮色中遥望伏龙观，但见古人镌"深淘滩低作堰"六字，与十局匠人监测屏上数据交辉，始知水利之道，古今一也。乃叹曰：昔二郎勘山势而铸铁牛，今匠人驯无人机巡江；昔文翁穿湔江润天府，今智能调控惠及千里。都江堰活水长流，正赖古今治水者匠心相接，乃成此万世不朽之功。

【按】 水电十局甲子年肇基蜀地，其承建都江堰灌区现代化工程之时，特存宋代岁修古制，每岁仍依古法淘滩作堰，使李冰"乘势利导、因时制宜"之智世代相传。今游人见青城山泉奔而不溢，溪涧澄澈见底，焉知其中既有道法自然之玄机，亦蕴我司续古堰传奇之赤忱？